“待岛村站稳了脚跟,抬头望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们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不该死的人得到了永生,雪国的夜幕降了下来。叶子解脱了,她成就了最伟大的艺术;而活着的人仍得继续生的考验。翻过书的尾页,将书合上,放置床头,我想他们的归宿还算好吧。想罢,我熄灯睡下了。还是自己的小小世界舒服。身体正享受着被褥的温暖,我却被一阵刺骨的凉风惊醒,不禁打了个冷颤,赶忙颤抖着将衣服合紧。四处张望了一下,追随着记忆,我从火车头前面走了过去,出了车站,径直走向温泉客栈。
雪国毕竟只是个小村庄,我到了客栈后竟看见了他们。岛村和驹子正对坐在一张木桌子旁谈论着什么,驹子那两张美丽而又红润的嘴唇一张一翕着,闪现着如同她身体一样的魅力。进屋后,我脱下外衣,弹去上面落的雪,抖了抖头,头发上的雪也簌簌落下。屋内,火炉里的火苗时而穿过炉盖的缝隙冲出来,在墙壁上映出班驳的影子。屋里可比外边暖和多了。
环顾四周,屋内的其他几张桌子旁也零星的坐着几个人。我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去,拣了个并排的位置坐了下来。这个位置不错,我可以看见岛村的侧肩和驹子的大半边脸。岛村比我想象的瘦一些,尽管三十多岁的年龄和整日的无所事事使他有些发福;驹子的眼睛则和印象中的一样,晶莹、透彻,像冰又火热。他们聊得似乎很投机,驹子用平稳而又轻快的语调讲着什么,岛村则像个孩子听母亲讲故事一样静静地听着。在我没留意间,驹子倏地起身站起,走到岛村的身边坐了下来。她的走动使不时打量他们的我有些尴尬,我顺手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报纸,假装读了起来,以掩饰我非君子的行为。我认为瞥视和偷听别人讲话是不礼貌的。驹子坐下后,像陨石落地一样沉寂了下来,不再说话,只是两眼呆呆地望着窗外。外面仍下着雪,这个时节的雪已不像刚入冬时一样一粒一粒的,而是黄豆大一片一片的,在偏北风中飘摇落地。
“说挟持的雪啊!”驹子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出了这一句。
“受挟持?不会啊!”岛村未加思索地说道,“晶莹、剔透,雪多美啊,自由地飘摇。”
“不,是挟持!”驹子激动而又深有感触似地言语令旁边的我也吃了一惊。“雪是很美,但你是知道它是宿命式的不纯洁的,否则它将无法存在;它也不自由,它没有选择地随风飘摇。”
“别瞎想,哪来的怪念头。”岛村有些不高兴地责令道。
岛村的话似乎起了作用,句子不再讲话,木讷地望着窗外,可沉默只短暂的持续了五六秒钟,驹子又继续了起来。
“雪一样的悲哀,我又何尝不是呢。”难以抑制的激动使她的眼睛湿润了,“凛冽的北风一样挟迫着我,我也在飘摇不定。”她猛地用手指着窗外,“看见了吗?即使是落在了一户人家的屋顶 ,也会因不属于自己的温暖而消失!”
驹子终于没能忍住,啜泣了起来。她把手放了下来,放在了岛村的右膝上,身子也依偎了过来。看见她这样伤心,我也感到一阵不爽,原以为岛村会将她揽过来,拥在怀中,可他没有。
“唯有女人才能真心实意地去爱一个人啊!”驹子无力地放低了语调地道出这一句。泪水让我产生怜惜,话语又令我惊讶。
岛村又是一阵沉默,我早知道他不是这样认为,他总觉得驹子的爱情是一种美的徒劳。不过,即使这样,他还是可怜驹子,也可怜着自己。
岛村静静地深吸了一口气,这我是看地出来的,对驹子耳语了几句什么,然后,用右手拍了两下驹子放在他膝上的手,接着又把它放在了驹子的膝上,起身便回了房间。我猜想那就是他住的房间。以上的情景令我有些愤懑,本想再多注意些驹子,但实在无心继续,便走向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随风舞的雪。我想不通岛村为何这时回房,也不明白驹子为何还留在这。不一会儿,我听见身后穿弄衣服的声音,紧接着看见驹子披上大衣,踱出门外,她似乎很气愤。出门的一瞬间,她回头瞥视了一眼屋内的闲客,那举动有些诡异,令我感觉到她想掩饰些什么。透过玻璃窗,穿过茫茫大雪,地上是一行脚印。
此时并无困意,我想起了刚才浏览的那张报纸,便又坐回椅子,阅读起来。渐渐的,周围的闲客都回房休息了。报纸并无多大意思,无非是记者、编辑为了谋生而收集整理的一些繁闻琐事。于是,我找来店主,准备开房休息。开放时,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挂钟,八点四十。突然间,吱呀一声,门开了,我转身一看,驹子竟然又回来了,满身落着一层雪,大衣紧紧地裹在身上,脸冻的通红,很显然,她在雪地里逛到现在。只见她一边抖着身上和头上的雪,一边径直地走向岛村的房间,走到门口停了下来,然后试探着推开了房间的门,走了进去。店主对这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惊讶,我却被先前的一喜一悲,一出一进搞得一头雾水,领过房间钥匙后,便寻着房间号打开房门,进屋脱衣便睡。
躺下之后,我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恍惚间想起自己平时是十一点才休息的,这应该是习惯的缘故吧。翻身起床,我拉开窗帘,然后盘腿坐在床上,因为屋内温度适中,所以我没有皮衣或被子,只是望着窗外。飞舞的雪委实不能给我带来愉悦的心情,它让我感受着它的漂泊不定。这不禁让我想起驹子和她的那番话,她现在大概再次度过友情的河,踏上了令她冲动,令她迷惘的乐土吧。身体不能违背社会的意愿,但精神总可以自己把持吧。不能为自己心灵掌舵的人注定了只是血肉堆积起来的社会工具。岛村也有如这工具,他不能对自己做主,他虚伪,欺骗驹子,一次又一次的食言。他许诺回东京后给驹子邮舞蹈书刊,他没有;他许诺“赶鸟节”来看望驹子,他没有。相对于驹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凌晨三四点钟醉醺醺地爬上坡道来见岛村,就是因为“说过要来就来了嘛!”。他实在不值得在信任,而一个男人失去了别人的信任还可以做什么呢?并且他根本并未对驹子倾注真心,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真心,对他来说一切都是虚无的,即使他曾对驹子有过一丝情感,那也是源于**,源于对驹子身体的垂涎与猥亵。想着这些,我觉得有些失落,我决定出去走走,让雪国的寒冷宁静我浮躁的心绪。穿好衣服,披上大衣,我走出客栈。
漫步在雪中,零距离的感受着雪,体验着雪落在脸上融化后冰凉的感觉,这与在屋内观雪又是别有不同的。出门走了五六十步,在我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纤细的身体在茫茫的雪中越发显得渺小。这身影缓步朝我移动过来,速度很慢,给人的感觉像是在茫茫中搜寻或欣赏着什么。随着身影的渐进,她的面容也逐渐清晰起来,越是清晰,这张脸给人的感觉竟越是亲切,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她的面容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突然间固定住了,不再变化,我想起来了,她就是叶子。断定是她后,我决定上前搭话。在这个时间她还从这经过是不能算做正常的。她显然也已注意到我了,但并不在意,我便主动上前搭话。 |